8月的丹州市，太阳高悬天空，烤得大地滚烫无比。丹州市审计局派出审计组进驻绿秘集团开展财务收支审计。

“我们集团作为本地知名的食品类企业，主要从事食品研发、生产和销售等业务，有42家控股或参股子公司，大部分位于丹州市。近年来，集团紧紧围绕主责主业，发展实体经济，经营收益逐年上涨，企业对外借款和担保规模都在持续压降，有力防范国有资产流失风险······”进点会上，绿秘集团总经理胡明简要介绍了公司基本情况。

会后，审计组组长夏雨整理了下思绪，说道：“刚刚绿秘集团胡经理提到了他们这几年在压降对外借款和担保规模。国有企业对外借款和担保是风险高发地带，情况往往比较复杂，特别是对外担保，具有较强的隐蔽性。目前，我们市的政策是严禁对无股权关系企业提供任何形式的借款与担保。”

“对外借款存在收不回来的风险，对外担保会存在什么样的风险呢？”刚参加审计工作不久的王宇问道。

“国有企业为其他人提供担保之后，往往会承担担保连带责任，在被担保方无力偿还相关债务时，如果没有事先约定对等价值资产抵押等有力的反担保措施，很可能要在债务到期时承担偿还的责任，从而导致国有资产重大损失。”经验丰富的刘星答疑解惑。

“绿秘集团压降对外借款和担保规模成效显著，我们要重点关注它的决策和执行过程。”夏雨安排道，“刘星，这个板块你带着王宇来做。”

“没问题，全力完成任务。”俩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凭空消失的巨额借款与担保

领完任务后，刘星打印出来一张清单，递给王宇说道：“我设计好了一套调查表，包括绿秘集团及其下属企业基本情况表、重大经济事项决策情况表、对外借款明细表、对外担保明细表、往来账款明细表等，表与表之间都存在关联。我们先请绿秘集团自行填报，以此初步摸排其对外借款和担保相关的信息。”

“我这就联系集团财务负责人来取走这些表，请他们尽快填报。”王宇说干就干。

三天后，绿秘集团财务负责人吴越将填好的调查表反馈回来。王宇第一时间将表格关联整合，分析近三年绿秘集团对外借款和担保对象以及额度发生的变化。

不一会儿，一家名为华创公司的民营企业引起了他的注意。

“截至2018年年末，绿秘集团还存在对华创公司的担保余额6000万元，但是到2019年年末，这笔巨额担保就完全消失了。”王宇连忙拉来刘星，问道，“会不会是触发了担保连带责任，绿秘集团被动替华创公司偿还了相关债务？”

“不太像，根据绿秘集团的惯常做法，触发担保连带责任且需要替被担保企业偿还到期债务时，他们会通过向被担保企业提供借款的形式来处理。”刘星拿起对外借款明细表，仔细核对了一番，说道，“你看这几张对外借款调查表，2018年年末对华创公司的借款余额为4800万元，2019年年末的余额为4700万元，变动不大。”

“难道是华创公司经营状况好转，担保正常解除了？”王宇再次猜测。

“你关联一下重大经济事项决策情况表，解除巨额担保这么重大的事情，需要集体决策，看看决策事项里面有没有相关信息。”刘星提议。

王宇检索了好几遍，并没有发现绿秘集团解除对华创公司担保的相关信息。

“这么大额的担保还能凭空消失？”王宇犯起了难。

“我查一下华创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以及企业信用情况，看看这家企业经营状况如何。”刘星灵机一动，说道。

经查询，2019年，华创公司大股东被限制高消费，并且当年公司新增了很多债权债务纠纷开庭公告。

“经营状况不容乐观。”刘星语气笃定地说道，“加上同期华创公司向绿秘集团的借款余额巨大，怎么看也不可能经营状况好转。”

“这么重大的经济事项，绿秘集团在提供给我们的决策表中居然没有反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王宇皱了皱眉头，说道，“调查表中还有一个看似有关联的情况，2020年，绿秘集团账面上对华创公司的借款没有了，与此同时，绿秘集团对其一家下属子公司锐达公司的借款，不多不少，正好多了4700万元。”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被人为解除的“高压线”

刘星及时将发现的情况向夏雨做了汇报。

“我建议按照”提供担保、提供借款或承担连带责任偿还债务、解除担保＇的顺序，追根溯源、逐步深入，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夏雨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为了解绿秘集团向华创公司提供借款和担保的真实情况，刘星和王宇从最近一次担保及钱款往来开始，一笔笔向前追查相关合同、财务凭证、决策审批等资料。

“原来，绿秘集团早在2009年就给华创公司提供担保了，这些年来最高担保余额达到上亿元。”王宇有些吃惊。

“担保源头主要是两笔。2009年11月，绿秘集团为华创公司在一家银行的5500万元借款提供了连带责任担保；2012年2月，绿秘集团为华创公司的一笔4200万元设备融资租赁款提供了连带责任担保。”刘星放下手中的资料，接过话茬儿，“而且这两笔早期担保，全部找不到集体决策记录，也找不到经国资监管部门审批的文件。”

“后来，华创公司一直经营不善，这两笔担保难以解除，绿秘集团被迫为其提供续保至2019年。续保期间，绿秘集团还因华创公司无法偿还到期债务，向其提供了4800万元的借款，让其临时渡过财务危机。”刘星继续说道。

“那2019年年末绿秘集团账面反映的对华创公司借款余额4700万元，起源就是这4800万元的借款吗？”王宇问道。

“是的，这笔借款实际上就是绿秘集团承担担保连带责任，替华创公司偿还债务发生的。”刘星点了点头。

“我在查看相关的会议记录和借款审批记录时，发现绿秘集团管理层对于是否向华创公司借款帮助其偿还债务有不同声音，部分高管是不赞成借款的，而是主张华创公司破产以解除担保。”王宇又抛出一个疑点。

“很有可能华创公司破产的话，绿秘集团承担的损失比直接替它偿还债务要少些。我们得请相关负责人来谈话，进一步了解担保的原因，还有这6000万元剩余担保的解除方法。”刘星分析道。

随后，吴越来到了审计组办公室。

“吴经理，请问绿秘集团对华创公司提供担保的原因是什么，以及这些担保是怎么解除的？”刘星开门见山。

“从集团给华创公司提供担保开始到现在，我们财务经理都换三任了，总经理也换了四任了，大家都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不你们问问投资部门吧，关于华创公司的事情，一直是他们在牵头处理。”吴越打起了马虎眼儿。

见吴越说不出来什么，审计人员又请来投资部经理张齐。

“我们部门是根据公司的决定，负责办理具体事项。华创公司是我们的一家供应商，前些年我们集团为它提供了不少担保，好在现在都解除了。”张齐不紧不慢地回答。

“是怎么解除的呢？”刘星追问。

“通过资产负债重组的方式。”

“重组一般不是为了合并、拆分业务或者筹资需要吗？以这种方式解除担保好像不常见。”刘星有些疑惑。

“这个说来复杂。我们确实成功地通过收购对方的资产和负债解除了担保，你们看具体需要哪些资料，我回去给你们调来。”张齐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好的，我给您列一张资料清单，麻烦尽快提供给我们。”

不一会儿，张齐带着列有重组合同、决策审批文件、相关会议记录和财务账册的清单离开了会议室。

刘星和王宇不禁面面相觑：这么不寻常的担保解除法，操作合规吗？效益又如何？

一连等了几天，张齐提供的资料才姗姗来迟。拿到重组合同后，刘星和王宇轮流进行了审阅。原来，绿秘集团是通过其下属子公司锐达公司参与华创公司资产负债重组，消除了账面上对华创公司的担保和借款。

“锐达公司接收了华创公司1.6亿元的资产，并继承了其8500万元的债务，差价7500万元由锐达公司转账支付给华创公司。这7500万元，华创公司应该是拿去还债了，这样绿秘集团才有可能解除剩余的6000万元担保。”王宇推测道。

“我也认同你的推断。7500万元几乎全部在2020年重组之前就被支付给了华创公司，为解除绿秘集团对华创公司的剩余担保提供了资金来源，时间上是对得上的。”刘星肯定地回答。

“还有个细节性条款，你注意到了没？”刘星指着重组合同中的一个条款对王宇说道，“锐达公司继承的8500万元债务中，包括绿秘集团前期借给华创公司的4700万元，这正是2020年度绿秘集团向锐达公司新增的4700万元借款。”

“一个重组，既解除了对民营企业的担保，又将对民营企业的借款转移到了自己的下属公司，所有的“高压线”都解除了，真是“一箭双雕”。”王宇感慨道。

刘星和王宇将最新进展向夏雨做了专题汇报，夏雨建议道：“资产负债重组，资产的真实价值很关键。你们到现场盘点一下这些资产，记得不要提前通知，以防他们有所准备。”

疑点重重的盘点现场

清晨，太阳刚刚探出头，刘星敲响了张齐办公室的门。

“张经理，我们要去现场看一下锐达公司通过重组接收回来的资产，麻烦您带个路吧。”

“刘处长，您这也太突然了，请给我们时间准备一下。”张齐有些惊愕。

“不用准备，我们已经打印好资产台账了。时间比较紧张，我们这就出发吧。”刘星态度十分坚决。

张齐只好跟着审计人员一起出发，并在车上紧急联系了锐达公司资产部负责人李林。不一会儿，车辆便到达了目的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代久远的厂区，一栋栋厂房外墙脱落严重，斑斑驳驳。

“你们好，我是李林。你们要看的资产基本上就是这7栋厂房和所占的土地，还有里面的设备，有些设备很先进，我带你们一个个查看。”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

“是呀，接收这些资产对我们集团产业链的延伸发展有很大推动作用。”张齐附和道。

“这些厂房看起来有些年头，台账上显示有2万多平方米，都有不动产权证书吗？”刘星对照着资产台账问道。

“这个正在办理·····.”李林顿时支支吾吾起来。

王宇打开手机地图软件，使用搜索功能定位到厂房所在的具体位置，并将厂房区域放大至最大分辨率，获取了厂房区域的高分辨率卫星图像。接着，又选择合适的比例，使用地理信息系统内置的测量工具确定了厂区和厂房的边界，并绘制出厂房边缘的轮廓，通过面积计算功能测算出厂区和厂房轮廓内面积。

“厂区的土地面积与资产台账是一致的，但是厂房面积比台账要少300多平方米，虽然占比不多，但也涉及近百万元的价格差异，你们没有仔细测量过吗？”王宇有所质疑。

李林和张齐听后愣住了，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土地有国有土地使用证吗？”王宇接着问。

“这个有！”李林稍稍松了一口气，边说边带大家进入其中一栋厂房，指着里面两套设备说，“这两套是进口设备，你看成色还不错，像这样的设备，我们这次接收回来6套，在国内只有我们有。”

“这设备今天不工作呀？”刘星敏锐地发现了现场的异常。

李林转了转眼珠，神色有些紧张：“今天······今天机器保养，所以没有开机生产。”

“好的，我们今天只是来实地取证，回去再看资料核对。”随后，刘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取证单，记录着现场情况。

此外，有几栋厂房大门紧锁，里面是空的。

“你们列的资产清单中，还有一些办公家具，这些在哪里？请带我们看一看。”王宇指着清单上的数据问道。

“这些办公家具不在这个厂区里，用在了公司行政办公楼，距离这里比较远。天气这么热，大家跑来跑去太辛苦了，办公桌椅的价值是所有资产总价的零头，你们还需要看吗？”李林为难地回答。

“审计盘点资产一定要全面，这些资产我们也要核对。”

见刘星如此坚定，李林没再推脱，驾车带着大家向公司行政楼驶去。

大约10分钟后，车子在一栋办公楼前停下来。几人走进格子间，李林指着一些办公桌椅和柜子，介绍说是接收回来的资产，审计人员对照台账--做好标记。李林又带他们来到公司接待室，指着其中一套木质家具说：“这也是重组接收回来的资产，质量非常好。”

刘星和王宇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套家具，确实很华丽，不由地小声嘀咕：“重组接收的资产种类还真是丰富······”

看完台账上列明的所有资产，审计人员整理好现场盘点取证单，让李林、张齐签字确认后，又匆匆回到了审计组驻点的会议室。

“看完现场有收获吗？”夏雨问道。

“我们发现那些资产，有的少面积、有的缺证件、有的在闲置，还有些家具根本没有接收的必要，锐达公司收回这些资产真的有利于国有资产保值增值吗？”王宇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没有保值增值，财务数据就能体现。”夏雨提示道。

“一路绿灯”的资产重组

刘星和王宇一听便明白了，立刻研究起锐达公司近年来的财务报表，发现其连年亏损，与进口设备相关的业务已经是“夕阳产业”，营业额逐年萎缩。

“看来机器停工保养是常态。”刘星无奈地说道。

“这些资产价值这么高，实际使用情况并不乐观，当时是怎么评估的呢？”夏雨翻阅着资产台账，说道。

“您提醒了我们，评估报告还没研究呢！”刘星的思路顿时被打开，随后调阅了重组涉及资产的评估报告。

“这份评估报告的评估基准日为2018年7月，而重组协议的签订日期是2020年3月，签订协议时，评估报告已经超过了一年有效期。绿秘集团和锐达公司为何同意使用一份过期的资产评估报告？关于市国资委对这次重组的批准文件，张齐迟迟没有找来给我们，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经过国资监管部门的审批？”刘星一连发出几个疑问。

王宇也有了发现，评估机构在评估报告的特别事项说明部分指出，根据三方签订的担保协议，因绿秘集团替华创公司偿还了设备融资租赁款，在华创公司向绿秘集团清偿结束前，评估范围内资产当中的6台设备所有权归属于绿秘集团。

“重组前，华创公司未能清偿相关债务，设备是归绿秘集团所有的，但华创公司仍然将这部分设备作为重组标的资产中的一部分申报评估，并以评估出来的价格，转让给锐达公司，涉及的评估价值为6500万元。难以置信的是，这些设备购置于2012年，原值为5050万元，到评估基准日，已整整使用了6年，账面价值不到3000万元，但是评估价却比原值还要高！”刘星对这个结果十分惊讶。

“不仅如此，报告附件列出的评估资产明细，有多项＇账面价值＇栏缺少数据，备注显示是盘盈设备，涉及评估价值758万元，其中还有价值260万元的“红木家具一批＇，这应该就是接待室里的那些家具吧。这样的盘盈资产，绿秘集团和锐达公司也认可？”王宇不禁发问。

到底是谁一直在为这次重组“开绿灯”？

接下来两天，刘星和王宇对这次重组事项中的每个环节进行梳理，重点关注各环节的决策审批人员。

“锐达公司在签订重组框架协议、重组合同等环节，公章使用申请及审批记录怎么是缺失的？”果然，刘星发现了一处细节漏洞，并请来锐达公司办公室经理杨昊。

“杨经理，你们公司公章使用的审批流程是什么样的？”刘星边问边做着谈话记录。

“公章使用一般是使用部门发起申请，报相关事项归口管理部门审核，重大事项须经总经理签批，非重大事项须经分管副总签批。”杨昊介绍道。

“那您看看签订这些合同之前，为什么没有见到用章申请及审批记录？”刘星将资料递了过去。

杨昊迟疑片刻，开口道：“在我们内部，只有一种情况可以不经审批使用公章，那就是经过集团唐董事长的口头授意。”

杨昊所说的唐董事长，便是绿秘集团董事长唐洋。至此，关键人物浮出水面。

审计组立即对所有取证材料进行梳理，终于厘清了重组过程：绿秘集团下属公司锐达公司以明显不合理价格收购了原本所有权属于绿秘集团的设备，且收回厂房面积不实，多承担重组成本3696万元，直接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绿秘集团董事长唐洋在重组决策及执行过程中不听取部分高管反对意见，在多份协议签订过程中授意下属人员不经审批使用公章，以致重组资产价格有失公允，涉嫌失职渎职。

尾声

审计组将发现的重大问题线索形成移送书报送局领导审阅。局党组高度重视该事项，立即召开审计业务会议进行研究，决定将问题线索移送市纪委监委进一步查处。

随着市纪委监委的介入，案情终于水落石出。绿秘集团为解除对民营企业华创公司的担保，违规进行资产负债重组，董事长唐洋在重组过程中，收受华创公司贿赂，故意抬高价格收购民营企业资产，冲抵相关债务，造成国有资产巨额损失。2024年，唐洋因受贿罪、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罪等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绿秘集团总经理胡明参与重组决策时，未明确发表反对意见，并且对该重大经济事项审核把关不严、疏于监管，受到警告处分；投资部负责人张齐以及锐达公司相关工作人员，在重组事项执行过程中，未正确履行职责，受到警告处分。

此外，审计组深入分析问题产生的深层次原因，发现国有企业重大资产评估未主动上报或备案，部分国有企业未建立资产评估内部管理工作制度，当地国资监管部门存在监督盲区，相关责任追究机制不健全，相关监督检查及约束机制缺失，导致部分资产评估“走过场”。丹州市审计局从加强全市国企资产评估管理的角度，形成审计信息上报市委、市政府。有关审计信息经市委书记批示后，相关主管部门和绿秘集团认真落实整改。同时，审计促进市国资委和绿秘集团出台5项制度，为国有资产保值增值强化制度保障。

（注：文中有关名称均系化名）

（周祥燕）